时隔一个月,阿里女员工被侵犯事件再起波澜。
9月6日,济南槐荫检察院对犯罪嫌疑人王某文实施的强制猥亵行为作出不构成犯罪、不予逮捕决定。济南公安槐荫分局依法对王某文终止侦查,对王某文作出治安拘留15日处罚。
被控诉的人未被批捕,此事件从法律层面有了最终解释。虽然阿里男并未犯罪,但其违法行为确凿,并不妨碍我们对他和案件体现的陈旧价值观继续进行批判,但一个关键问题是,根据警方通报,阿里女员工在指控中说谎了,这些谎言背后有什么?公众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被愚弄了?不论如何,越来越多的怀疑如鲠在喉,事情虽已有定论,新一论的讨论却又被掀起。
在此节点,我们再冷静回顾此案始末,女员工的一封长文,在网络掀起关于公司价值观、酒桌文化、职场潜规则的大讨论。值得思考和追问的是,事件开始,我们的情绪为何会轻易被撩动?愤怒中,这类议题,是如何造就“广场效应”?“性侵”、“骚扰”为什么总霸占热搜?而这一事情真的反转了吗?央媒被打脸了吗?传播学理论能告诉我们一些答案。
#1
我们该相信什么?
事件复盘
在警方通报后,面对不构成犯罪、不予逮捕的现实,人们不禁再次审视这一事件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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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图梳理阿里女员工遭侵害案(凤凰新闻)
今天上午,南方周末一篇名为《性、谎言与避孕套:“阿里女员工被侵害”事件复盘》的文章在各社交平台广泛传播,并引起激烈讨论,文中点出阿里女员工周某指控中的几处不实,推翻了“男领导”、“强迫出差”、“强迫饮酒”等一系列前提,并引导读者们一同提出疑问:周某在次日早晨为何主动联系张某?那个上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当人们的怀疑刚刚被勾起时,更令人无语的事情发生了,南方周末的这篇复盘报道在发布半天后被全面删除。这篇报道因何被删?其中内容是否存在捏造事实、刻意引导舆论的情况?
我们到底该相信什么?或许只有自己的理性了。
#2
混乱、焦虑的微博场域
话语喋喋不休中的“广场效应”
回顾此次事件,公众情绪的沸腾来自于阿里女员工的一篇长文。此后,“阿里高管”、“酒后性侵”、“职场性骚扰”、“酒桌文化”……等相关热词,冲上百度指数,霸占各类自媒体文章头条,频现微博大V话题广场中。
单独就微博来说,阿里相关的话题霸占热搜2天,而微博场域中,更是不少愤怒先行的讨论。
后来有媒体报道,所谓的“阿里高管”并不符合实际,而涉事的男子和女员工,并无上下级关系。但是,很显然,事件中,“阿里高管”、“酒后性侵”就已经激起一众讨论。
可以说,不管是林生斌事件,还是现在的阿里女员工控诉,不同话语都在争论,感性超过了内容,碎片代替了理性逻辑、喧嚣掩盖了沉思,微博场域显得混乱和焦躁。
传播学,用“广场政治”、“广场效应”描述这样的现象。大V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他的粉丝就是广场上声势浩大的群众, 台下那些围观的人群,是一张张匿名的脸,他所发出的声音,与他要承担的责任并不相称。
这样容易形成一种广场效应,既是盲目的,又很容易被操控。也正是如此,相较于哈贝马斯构建的公共领域,微博在公众舆论表达上具有局限性。和咖啡馆、沙龙等公共批判不同,微博批判带有私人性,摒弃个体的私利性外,公众的虚拟性使传统的相聚难以形成,很多时候,公众表达成为无人聆听的自说自话。
哈贝马斯构建的公共领域,发言的机会是均等的,而当下的微博舆论中,发言的机会并不相同,话语权在看似平等的表象下,进一步被意见领袖们垄断,形成新的话语霸权。而值得担忧的是,越来越多的“意见领袖”正在变成“情绪领袖”......
#3
愤怒先行的背后
共同身份与集体情绪
在这次事件爆发之初,阿里员工发起了一次千人“联名上书”,各家大厂也自查自纠“酒桌文化”。不只是作为旁观者的网友,此事也引起了部分公司的反思。
阿里6000名员工联合倡议
该事件激起打工人众怒也不难理解,愤怒先行背后,是群体之间的集体情绪发酵。
勒庞在其著作《乌合之众》中指出,当人们集聚在一起形成一个群体时,其情感与思想便会逐渐往同一方向倾斜,个性自觉趋向消失,集体心理与情绪取而代之。因此一个突发偶然事件就足够将群体聚集起来,出现群体行为特有的属性和状态。
我们并不能将人们简单定义为“乌合之众”,但这样的群体情绪确实客观存在。人们具有不同的社会身份并总是处在群体中,我们基于社会关系,结成的群体具备了特定的群体目标、群体利益等,也就产生了“内在重要的关系”。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特定的社会事件便能引起群体一致的情绪反应和行为。
当然,除了集体情绪,网络的情感表达也加速了愤怒先行。例如,微博舆论始自网络事件,而网络事件的核心是话语,话语力量来自情感表达。在网络事件中,集体行动主要靠公众的情绪动员,更有学者认为情绪本身是公民采取行动的一个直接原因。在微博转赞评的过程中,情绪都起着重要的甚至核心的作用。但值得注意的是,社会权力结构和不平等关系往往决定着什么样的人表达什么样的情感。
公众情绪应该得到更多的理解
另外值得追问的是,这类“性侵”、“骚扰”、“职场潜规则”、“公司高管”的议题,伴随着阿里、大厂这类标签,为什么总能上热搜?
在此案之前,鲍毓明,作为公司高管被控诉性侵养女,同样引爆舆论,而结局却有所反转。同样,这次事件中,阿里“高管”也被阿里女员工控诉性侵,加上酒桌文化这类经典议题,再次霸占热搜。
而这些,或许公众情绪的时代特征相关。有学者指出,公众情绪的传播表现出了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基调。如新中国诞生之初,公众情绪对于社会生产表现出高昂的激情;改革开放之初,人们对于现代通俗流行文化展现出热切而浪漫的追求;互联网兴起之初,反讽、解构又一度成为公众情绪的鲜明基调。在当下的互联网背景中,反精英、反建制派、反对传统陋俗,解构反叛一切,是公众情绪一个基调。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对这类标签敏感,易被掀起情绪,也容易让愤怒先行。
往宏观层面说,当下的公众情绪,是现实客观世界的映射,客观世界的不断更迭,也在公众上反映出来。公众情绪的本质,是当时的社会情感结构和文化不同时代有不同的情感结构,在生产力发展的不同阶段,人的情绪可能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形成不同时代的情感基调和韵律。我们大可不必再去否定所有的网络情绪,而是应该去理解。
#4
反转了?或许没有
情绪传播和客观性未必冲突
在阿里事件之后,各大央媒,甚至是中纪委出面批评“大公司的酒桌文化”等。而今天的调查证实之前的一些指控并非事实,有人问,反转了吗?央媒被打脸了吗?
在我看来,事件虽然逐渐洗练,水落石出,但也不能否认,媒体去批判“潜在的陋习”。
传统的新闻业习惯将情绪与客观性对立,其原因是新闻业长期形成的客观性主导。情绪性的新闻,被视为对新闻标准和规范理想的威胁。但是,有不少西方学者认为,新闻是现代性的意义生产实践。在生产新闻中,情绪真实地存在于新闻生产环节中,也始终是新闻业的一部分。情绪反映出记者的写作灵感、编辑的编排风格,甚至产生吸引力或引发共鸣的特质。
有学者将舆论定义为“信念、态 度、意见和情绪表现的总和”。数字平台和社交媒体,激活和维系了数字时代的情感社区。正如Peters所说,新闻业的中心目标是吸引注意力、与受众联系和创造吸引人的体验。
在这样的背景下,网络舆论的主体已经变成了经由情感表达而动员、连接、认同的网络化“情感公众”。也正是如此,新闻传播学的情绪研究转向,才慢慢被重视。
总之,阿里事件,几经转折,但背后的互联网传播现象,完全值得去研究分析。皆由此事,我们可以管窥公众情绪变化,洞悉公众情绪的时代特征。同时,梳理事件发酵以来公众情绪背后的集体认同、集体情绪,延伸思考如今新闻传播的情绪转向。
最后,去寻找后真相时代的真相。
参考文献:
焦德武《微博舆论中公众情绪的形成与表达》
赵云泽 王怀东《公众情绪传播的社会实践性和客观性研究》
刘念 丁汉青《从愤怒到厌恶:危机事件中公众的情绪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