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安忆

微型电动汽车市场需求井喷。

10月，中国新能源市场每卖出10辆纯电动汽车，就有4辆是A00级车。

卖得最火的，莫过于五菱宏光MINI EV，7月才上市，8月就卖了1.5万辆，9月、10月更是连续冲破2万辆大关，一举拿下三连冠。

宏光MINI EV卖得好，关键还是便宜，最低2.88万，对于一二线限号城市的人来说，花这笔钱占块绿牌几乎毫无负担。

更多的订单，则来自三四五线城市乃至广袤的农村市场，那些迫切需要一辆可以遮风挡雨的四轮代步工具，却又负担不起普通汽车价格的人，靠宏光MINI EV圆了自己的汽车梦。

说白了，宏光MINI EV，就是一台升级版老头乐，宏光MINI EV的持续热销，就是一场老头乐用户的消费升级。

销售数据可以证明这点——今年9月，宏光MINI EV销量的35%来自河南和山东，这也是中国老头乐最畅销的两个省。

老头乐，学名四轮低速电动车，至今仍广泛活跃在公交覆盖不全的基层路网。

2018年，仅山东一个省，就拥有300万辆老头乐。

老头乐的核心竞争力也是便宜，甚至比宏光MINI EV还要便宜足足一半以上。

说真的，你没法说老头乐是一种有诚意的代步工具，它几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清一色的电动轮椅底盘，外加落后的铅酸电池，续航里程半价八两，加速能力五十步笑百步……

停产了的丰田酷路泽也能再造

“路虎揽胜运动版”

但你也没法说买老头乐不值，因为真的便宜，真的可以遮风避雨，真的比两轮电动车来得安全，更何况还在这些基础上附赠了无敌的外观和配置。

大G遇见“大G”

在中国第一低速电动车产销大省山东，德州制造的超跑style老头乐回头率永远最高。

粉色“兰博基尼”

看着满大街跑着正方体悍马、超短轴奔驰大G、超低速法拉利，外地人目不暇接，当地人见怪不怪，如果你眼神够好，还能找到布加迪他弟布加油，或是比四环还多一环的奥迪他哥。

Q版卡宴

“你比四环多一环”

甚至山东的村干部们开个会，一不小心就能开成豪车派对。

老头乐底子都差不多，厂家就只能用夸张抢眼的外观吸引消费者，靠面子来卖车，而且只拼颜值还不够，还要拼下配置。

老头乐的丰富配置，超值到老外都乐得合不拢嘴。

曾有一位美国油管博主，通过阿里巴巴不远万里从中国海淘了一台老头乐。

这台老头乐叫常力自由侠，原价比一部iPhone X还便宜，可是备胎、保险杠、扰流板、转向灯、气泵、后视镜一应俱全，还配了敞亮的天窗、暖风机、真皮座椅，和迈凯伦一样的中置仪表盘，还能听电台，加装倒车辅助影像……

评测视频一出，油管沸腾了，中国爷爷奶奶买菜接孙子的代步车，让外国后浪们蠢蠢欲动。

成百张订单从美国、德国、加拿大、英国飞来，常力官网首页临时增加了英文广告——“可能是世界上最便宜的电动车”。

不过，常力自由侠的配置，放在今天已经过时了。

但凡讲究一点的老头乐，如今都标配了LED大灯、液晶仪表盘、旋钮式档位、三点式安全带、四轮碟刹，平原版配1.5千瓦电机，山区版配3千瓦电机，保你能爬35%坡度……

这都没完，还有随车赠送大礼包，良心程度足以吊打任何一家汽车4S店。

山东省汽车行业协会数据显示，中国四轮低速电动车市场从2013年开始，连续数年保持50%以上高速增长，形成了年产100万辆、拉动经济1000亿元、上下游从业人员约100万人的产业规模。

而前瞻产业研究院报告显示，随着老龄化加剧，预计到2020年，我国低速四轮电动车的保有量，将扩大到1000万辆以上，市场规模也将达到千亿级别。

然而，一纸文件，让这场草根造车盛宴戛然而止。

2018年11月，国家六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加快低速电动车管理的通知》，明确了“升级一批、规范一批、淘汰一批”的监管思路，并要求企业从2019年1月起暂停生产，待国标发布。

原因很简单，老头乐非常不安全。

根据国标，纯电动汽车最高车速不低于80km/h，续驶里程不低于80km，老头乐根本够不着这个标准。

逆向行驶的老头乐

上不了车辆产品目录，就上不了牌，更上不了车险，几百万台风风火火闯九州的老头乐，其实都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三无产品。

老头乐的生产企业，大多也是没有汽车生产资质的中小规模企业。

外加电动汽车、电动摩托车和电动三轮车都有生产要求和安全标准，唯独四轮低速电动车没有质量和技术标准，用什么电池，用多厚的钢板，还有车身强度和承载能力等等，全凭厂家良心。

开老头乐的人，大多没有机动车驾驶证，遵不遵守交通规则，也全凭司机自觉。

事实证明，没有制度的约束，只有良心和自觉是靠不住的。

2013-2018年，全国因老头乐引发的交通事故多达83万起，1.8万人因此丧生，18.6万人受伤。

出于成本考虑，95%的低速电动车使用干式铅酸蓄电池，压根没考虑过电池的密封性和防碰撞性能，用上两三年电池就要报废，而铅酸蓄电池的生产回收都会造成污染。

最终，老头乐为无序状态下的野蛮生长付出了代价。

六部门《通知》一出，全国老头乐产量销量双双下跌，一些没技术没市场的小企业，就此直接淘汰出局。

少部分头部企业选择向上突围，转型生产新能源汽车，希望成为“升级一批”的一员，比如山东雷丁和山东宝雅，分别以十几亿元巨资收购了四川野马和一汽吉林，就此获得了造车资质，可是至今为止还没出过一款叫好叫座的汽车。

山东德州某低速电动车市场

更多中小企业，一边退回到三轮、两轮产品，或将老头乐卖到交警管不到的乡镇村市场，一边苦等四轮低速电动车国家标准早日出台。

可是自从2016年10月低速电动车国标立项以来，年年都传出国标即将出台的消息，至今却仍悬而未决。

按照工信部最新消息，《四轮低速电动汽车技术条件》标准制定计划的完成年限是2021年，已从推荐性标准变为强制性标准，而且各方已达成共识，认为老头乐的标准应该是“微型、短途、低速、特定区域内使用、安全和环保要求不降低”。

工信部官网截图

现在新国标没等来，却等来了宏光MINI EV，老头乐生产企业的内心可能是绝望的。

在低速四轮电动汽车的竞争范畴里，买宏光MINI EV肯定不会吃亏，甚至非常划算，别的不说，光是20千瓦的电机和汽车专用锂电池，就足以值回票价。

如果再算上笼式高强钢骨架乘员舱，标配的ABS防抱死系统和EBD制动力分配，开上宏光MINI EV这样的老头乐，你可以笑着跟别人说真香。

然而，老头乐被整顿，是因为安全隐患太大，那么升级版的老头乐宏光MINI，真的解决了安全问题吗？

其实并没有。

因为没有一款老头乐，可以像宏光MINI EV一样跑到每小时105km。

不少年轻网友晒出自己的宏光MINI

对于一辆低速四轮电动汽车来说，宏光MINI EV的安全配置是过剩的。

可是对于一辆电动汽车来说，宏光MINI EV却连气囊和后防撞钢梁都没有，安全配置又过于单薄，如果加上这些安全配置吧，势必又会让成本上升，离老头乐的用户更远了一点。

所以，这是一种源自错位的尴尬，错就错在车辆安全配置和使用场景不匹配，错就错在法规缺位。

在日本和欧洲，比常规汽车次一级的四轮出行工具，都在法律支持下获得了系统性发展。

类似老头乐这样的低速四轮电动汽车，在欧洲一直颇受欢迎，欧盟也有成形的法规标准。

根据欧盟法规，老头乐按车重、速度和功率被划分为L6e（轻型低速四轮机动车）和L7e（重型低速四轮机动车）两大类。

L6e空重不超过350千克(不包括动力电池重量)，电机功率不超过4千瓦。

L7e空重不超过400千克(不包括动力电池重量)，电机功率不超过15千瓦。

无论是L6e还是L7e，最高车速上限都只有45km/h。

法国街头停着一排雪铁龙轻型电动车Ami

最近，雪铁龙轻型电动车Ami在欧洲很火，这款车只有两个座位，长2.4米、宽1.4米、高1.5米，比宏光MINI EV还要小一个Size，属于L6e-BP类轻四轮车。

根据欧盟法规，在法国，年满14周岁就能驾驶这类小车，且无需驾照，在英国和其他欧盟国家，年满16岁且没有驾照也可驾驶，只要能区分刹车和油门。

法律并没有强制要求雪铁龙Ami这样的小车标配安全气囊，但对其使用区域作出严格限制，比如严禁其在高速公路和双车道上行驶，而且车内也不允许设置ISOFIX附件以安装儿童座椅。

美国同样如此，那位油管博主的老头乐，最后也是注册成“社区辅助车辆”，即只在社区内辅助使用，不能上公路。

这类法规的思路如出一辙，既然廉价的低速四轮电动汽车，没有足够的硬件成本预算来保障车辆主被动安全，那就通过严格的使用条件限制，尽可能排除路面不安全因素。

微型电动车持续热销，说明民众对低成本代步工具有旺盛需求，可是对于一些人来说，甚至2.88万的宏光MINI EV都是可望不可即，从这点看，如何在低成本方案中尽可能保证人的安全，就是四轮低速电动汽车新国标最大的意义。